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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。三月的小雨，伴着柔和的春风，总是来得悄无声息。

那天傍晚，车窗外面是绵绵不断的细雨，雨丝在路灯下编织成一张银色的网，瞬间铺满着整个会昌县城。我怀着激动的心情，从乡下学校赶到县城家里，在即将进门那一刻看了看手机，发现距离去会昌一中的讲座开始还有三十分钟了，于是随便吃完几口饭，带上提前收拾好的讲座稿，来不及拿上伞，就马不停蹄地出了家门。

一路上，车玻璃外传来细密的敲打声，像是无数个小手指在轻轻叩门。通往会昌中学的人行道已是湿漉漉的一片，每一步都会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三月的雨与其他季节不同，它不疾不徐，亦不冷不热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，将整个县城浸润得如同一幅水墨画，也将我此刻紧张的心安拂得轻松与淡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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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吴茂春副校长的邀请来得突然。就在一周前的一个傍晚，我的手机突然亮起，叮咚一声，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：“曾老师，下周五晚上有空吗？想请您来学校做个文学讲座。”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。

我与吴校长的有幸相识要追溯到十二年前，即2012年的7月，我们一同被县教育局选派到上海参加为期一周的优秀教师培训。那时，他是会昌中学的副校长，我呢是会昌庄口中学小学的教务处主任。赴沪培训班的安排把我们分在同一个小组，我学校的领导胡顺华校长为组长，他带着大家一起相互学习，相互交流，一起外出旅行活动。在上海一个星期里，我们一边培训学习的同时，我们一边也就去过很多知名的景区，吃过很多特色的小吃。

记得有一回，我们相约一场丰盛的他乡晚宴之后，接着一行人便相约穿梭到上海滩的迷人夜色里。吴校长倚在外滩的栏杆上，望着黄埔江中的豪华游轮，闻风而至，突然之间一首徐志摩的佳作从他的口中脱口而出，声情并茂之间，展现出来的是一种浪漫主义的情怀。“英语老师就不能写诗吗？”他笑着问我们，江风拂乱了他的头发。从那以后，我就知道他是一个文学爱好者，喜欢写一些抒情的小诗，也发表过不少作品，可以说是当地小有名气的“诗人校长”。

“吴校长，谢谢您的邀请，我怕我水平不够，还望您另请其他人吧！”收到这样的一条信息，我立马感到很突然，也很惊讶，思来想去感觉自己一个小学的老师，怎么能给高中的学生做文学讲呢，于是便委婉地回复道。

“你可以的！县作协的几位老师都一致推荐你，说你很年轻又有才华，写了那么多作品，现在还兼任着《岚山文艺》的编辑。”

“我们学校正在推行第四届读书节活动，正需要开展一次文学进校园这样的讲座，这次的讲座就非你莫属了！”

“来吧，曾老师，你就给高一高二的学生讲讲你的创作经历，我们学校诚挚地邀请你的到来！"

我的信息刚发过去，微信的那边吴校长却很快地回复过来，一条一条的，有条有理的，感觉铁定要邀请我去似的。

不过，我还是犹豫了片刻。虽然说这些年写过很多不同体裁的文章，也在各类文学刊物上发表了不少作品，但骨子里我仍然觉得自己仅是一个数学老师，顶多也只是一个文艺青年，我去给高中的学生讲文学，会不会有些班门弄斧呢？

“曾老师，别再推辞了！”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。“当年的上海之行，我看到在你个人公众号的系列文章里写很好，每一篇都写得很有水准！”

就这样，我出于了对吴茂春校长的尊敬，也出于他对我写作上的鼓励，也出于不辜负他对我的信任吧，我最终接下了这个邀请。这是一个很艰难的任务，为了迎接好这次讲座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，我认真撰写了上万个字的讲稿，我精心制作了四十多页的课件，反复的修改之后，我也在本学校六年级学生中进行了反复的试讲。既然要去会昌的最高学府做讲座，我想我就得要好好准备一番，我就得要讲出水平和效果来。

“学校已经安排刘南山副校长接待你！他可是你的忠实读者哟！”只是没想到的是，就在讲座的当天上午，与会昌中学对接的教研处王炜华主任告诉我，说吴校长因学校临时有事要去出差，就无法亲自接待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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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
会昌一中的校门在雨中显得格外庄重。七点十五分，保安亭里，值班的门卫精神抖擞，仿制警服整洁笔挺，其中一人看见我提公文包向这里走近，连忙探出头来询问道：“你找谁呢？是过来办事的领导吧？”

“不是什么领导，我是一个老师，今天邀请来给高中的学生上一堂课，一会儿你们学校的王炜华主任会接待我。”

“哦，是，是听说晚上有老师会来上课，原来是你呀，外面下雨先请进来室内躲躲雨。”

“好的，感谢！”在门卫的热情相迎下，我来到了保安室稍作等候。只见校园墙角边的樱花开了，那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，粘在湿漉漉的路面上，像是一封封被雨水洇湿的情书。这片刻的功夫，我情不自禁地闻着芳香，踏着这些花瓣，冒雨向一转角处前行，突然听见后边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
“曾老师！请您往这边！”转身抬头之间，我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向我走来。他穿着浅白色的时尚型T恤，动作很是轻快，显得很阳光很有朝气，迎着细雨，面露微笑，我想这就是王炜华老师了。

随后，我们边走边聊来到了他们教研处的办公室，室内温暖十足，他给我泡了一杯铁观音茶，茶叶在杯中舒展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。王炜华老师说，今晚接待你是刘南山校长，他是负责高三年级部的，刚好正在值班，他听到你已经来了便马上往这边赶。

“曾老师，久仰久仰！”这边说着就着，其人就来了。不一会儿，一位中年男子就从室外进来，他身材中等，头发平整，整个人显得特别有精神。他简单地用手擦拭一下眼镜前的雨珠，就迎上来热情地握住我的手。“茂春校长出差临走前，千叮咛万嘱咐，叫我一定要接待好您！”

“其实我们见过，我们还是同一年出来参加工作的呢，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，经常看到你发出来的文章，读后我也很有同感！”刘校长亲切的话语，立马拉近了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，我们相对而坐，侃侃而谈，窗外嘀嗒嘀嗒的雨声就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。

“您现在还要上课吗？”我不经意间问道。“要的，每周还坚持上语文课！”刘校长推了推眼镜回答我道。他接着又说：“从乡下中学调到会昌中学，甚至是当副校长之后，最舍不得的就是站讲台的感觉。”

我们聊起这些年会昌教育的变化，以及教学的变化，聊起新课改带来的挑战，聊起现在学生的特点，聊起二十来年的从教生活。不知不觉，彼此的话题转向了文学创作，原来刘校长不仅是语文教学能手，还是会昌县作协的会员，我们同在一个文友群。

“最佩服你们这些跨界的！”他时不时给我续上茶，又时不时鼓励我。“数学老师也会写散文，比我们这些“专业户”写得还有味道！”

我告诉他，正是因为教数学，才更懂得文字的逻辑之美；正因为整天与数字打交道，才更渴望用文字表达那些公式无法计算的情感。“呵呵，就像今天下的雨！”我指着窗外有些忘却自我地说：“数学可以计算它的降水量与PH值，但只有文学能说出它带给人的感受。”

刘校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就这十分钟的接待会面，我们也越聊越投机，直到他看了看手表：“快七点四十了，学生们应该已经到齐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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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
会昌中学的阶梯教室，比我想象中还要宏伟，以前有几次教师培训来过这里，不过这次往前方讲台上一站，感觉周围很庄重，很威严。目光聚集，紧张顿生。映入眼帘的是，呈扇形展开的座位，红布与木制颜色相夹，足足能容纳四百多人。此刻，台下几乎座无虚席，学生们早已安静有序地等待着，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气息——那种混合了洗发水、笔记本墨水与雨天校服味道的复杂气息。

我跟随刘校长走向讲台，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，内心有些忐忑不安，在阶梯教室内灯光有些刺眼的照耀下，我一时间看不清台下每一张面孔，却能感受到数百道目光的注视。前方讲桌上，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精致的展示牌。

随着话筒的调试完毕和电脑课件的展开，刘校长便开始了对我的介绍，话语虽简短但充满热情，当他提到我由一名教师到作家的华丽转身之时，台下响起师生们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。之后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从容不迫地站到了话筒前，礼貌性地向所有人深深鞠了一个大躬。既来之，则安之。

“尊敬的老师、亲爱的同学们，大家晚上好！”伴着心中勇气的驱使，我开始了我独特的讲话语调，我的声音在宽敞的教室里回荡。“站在这里，我突然想起一道数学题：当一个数学老师爱上写作，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呢？”

当笑声再次响起，我更加放松下来，我便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：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，我为什么要写作，我的写作经历过什么，我又如何在教书的同时坚持创作，我是怎么样写作的。台前大电子显示屏将我的课件，图文并茂展示出来，如那些写满密密麻麻的日记，如那些充满风趣的话题。

可能很多学生的心里会有一个疑问，那就是教学数学的我和热爱文学的我会相互矛盾吗？其实，不矛盾。数学是星空运行的规律，文学是仰望星空时的感动，二者都是认识世界的方式，只是语言不同罢了。

整个过程中学生们听得很认真，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几乎记下了我说的每一句话，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后排的几个男生开始时，还心不在焉，渐渐地也坐直了身体。靠窗的位置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时点头，镜片反射着幻灯片明亮的光芒。

阅读和写作，就像一对孪生兄弟，一同降生于世，并且终生相伴，不离不弃。或者说，这俩“兄弟”就像硬币的两面，融为一体，难以分开。可能是提前作了充分的准备，也可能是我对写作经历上的成长了如指掌，整个讲座我紧紧围绕这两方面而娓娓道来。

“无论是在教育、行政、商业、科技还是艺术等各行各业，写作能力都是一个重要的技能，因为各行各业都需要具备写作能力的人，作为数学老师的我也可以热爱写作，就像农民热爱自己的土地，同时他也可以写作一样，犹如卖菜的阿姨、守门的大爷，都可以热爱写作。”最后我意味深长地告诉同学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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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
在我的讲座结束之时，师生互动环节将气氛推向了高潮。起初，学生们还有些拘谨，直到一个男生站起来说：“老师，我觉得您讲的比数学课有趣多了。”就在这时，全场爆发出欢快的笑声，都纷纷挤到前台来与我交谈交流，或找到我给他们签个名。

突然间，一个秀外慧中的戴眼镜小女生，动作欢快机灵，表情求知若渴般，涌入我的跟前抬头问道：“曾老师！您还认得我吗？我是肖艳玲，您六年级教过我们数学呀！”

记忆如闪电般照亮往事，原来她是我在庄口中心小学六年级时教过的学生，是我班里的学习委员，品学兼优，要不是她先自报名字，一时间也没有认出来。真的是女大十八变啊！

“当年读小学时，就最喜欢听你讲课！”更让我惊讶的是，接着又有五六个学生跑过来，七嘴八舌地喊着“曾老师”。“没想到吧？”我笑着对他们说。“你们眼前这个谈文学的人，当年可是你们数学上的解题高手。”

就这样，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，他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：“老师，您批改作业时会不会在评语里写诗？”“数学好对写作有帮助吗？”“怎么才能既学好理科又不丢掉文学爱好？”

外面的雨依然下着，但同生们的热情不减。他们排着队要我签名、合影，后续有十几个学生加了我的微信。“讲的很好，很接气！”刘校长站在一旁，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。

我看着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，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：教育就像这场三月的雨，看似平常，却能无声地滋润大地。当年我在数学课上随口说的某句话，在作业本上写的某条批注，或许早已在某个学生心里埋下了种子，只等春风化雨时，破土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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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
从会昌中学出来，天空飘来的雨，温润如玉直接落在我的脸上。手机不断震动，是刚加微信的学生们发来的消息。有人说要开始写日记，写春天，有人说要阅读更多的书籍，各种各样，有人说要请我指导他们写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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